郭薇薇作品 | 小说:游到湖的对面去

时间:2022年02月23日信息来源:郭薇薇 【字体:

游到湖的对面去

郭薇薇,生于2000年,山西介休人,晋中信息学院食品与环境学院食安1803班学生,2018年加入作家班,跟随梁学敏老师学习创意写作,2019年在《都市》发表处女作《走运》(短篇小说),2020年在《乡土文学》发表小说《我的老师叫刘云》,2021年在《青春》上发表小说《不治之症》。


我蹲在角落里,对面有一个人向我走来,他的五根手指捏在一起,握成一个拳头,很硬。阳光并不强烈,偶尔吹起一阵冷风,但我感觉汗水从我的脸颊滚下来,落到我的嘴巴上面,我尝到咸咸的味道。他已经挥舞着拳头向我冲过来,我感觉到四肢发麻。最终,他站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,并且抬起来一只手,我把脖子缩在了衣领里,与我预想的不同,他并没有劈头盖脸打我一顿,拳头擦过了我的肩膀。他捡走了我的报纸,我屁股下面铺过的报纸。

按照和妻子的约定,今天我要去曹县看一次女儿,今天已经是她升入高中的第七天。女儿在曹县的一所职业高中上学,她的老师是我的好哥们,他叫贾明,但我觉得现在去找贾明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。因为我的女儿高考只考了不到四百分,连我所教的高中都没考上,要知道,我所教学的学校已经是文县最差的高中了。我向来比贾明略胜一筹,刚毕业顺利地考回了老家文县,又和一位小学老师结了婚,还生了个女儿,而贾明在三十岁的时候千辛万苦地考到了曹县的一所职业中学,并且至今尚未娶妻生子。女儿第一次让我有了奇耻大辱的感觉。

我再也提不起兴趣,两条沉重的腿驱使着我坐到了大槐树的背阴处,头顶不断落下来的叶子侵袭着我,起初只是落在了我的头顶上,接着顺着我的脖颈钻了进去,不知不觉中竟在我的胸口处聚成了一小块乌云。原因是今天中午妻子给我转发了女儿拍的一段视频,视频里拍到了女儿的课桌和一块掉了墙皮的墙壁,显然是女儿随手拍到的,好像这一切都发生地那么自然。但是那块斑驳的墙壁让我感觉到心脏越来越重,即将掉落在这片寒冷的地面上。我已经完全沉没在了槐树的影子下面,变得忽明忽暗。树的另一边走来了一对男女,他们紧挨着坐在了另一边,显然,他们并没有看到我,我在一团阴影里看到了男孩硬朗的头发和女孩秀气的下颚线。我听到了撕开包装袋的声音,噼里啪啦地在空中翻滚、爆炸。吃吧。我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声音,像是从头顶掠过了一只鸟儿。

    我拍了拍膝盖站了起来,从兜里摸出了手机,给贾明打了过去,很快我听见了他的声音,没有听见他在讲什么,我告诉他今天要去曹县,聚一聚,顺便看看女儿。接着去售票处买了去曹县最早的一班票,算起来我已经十余年都没有再坐过火车。我和贾明大学的时候坐火车去外地念书,把被子褥子卷成块状,再找一张尼龙袋装起来,去上学的第一年是坐卧铺去的,一进车厢,先把胳肢窝夹着的尼龙袋扔到架子上去,找到个靠窗户的椅子坐下,火车上的销售人员推着车子在人群中挤囊,我和贾明一样,买两根哈尔滨红肠,再来包康师傅泡面,车厢里的晃动着上上下下的影子,男人们赤身裸体躺在白色的床单上,洗的发白的绿胶鞋被踢的随意翻滚。我和贾明拿出一个快餐盒,去走廊尽头接上一碗滚烫的热水,把泡面放进去,夹杂着男人特有的汗味、女人洗头膏的香味,呼哧呼哧地就着红肠吞下去。

火车开了一天一夜,车厢里不断有人走进来走出去,我睡在最上面的一层,贾明睡在第二层。火车顶上像被推土机轰隆隆地来回滚过,碾碎了混浊的沥青和尖锐的石子,夜晚是个加速的过程,一晃眼窗户外面躲进了一束微不足道的阳光,我从上面爬下来,贾明已经睡醒坐在了窗户那里,我清楚地看到贾明头顶的两个漩涡。看,这是四川,贾明说。

贾明也是文县人,和我是同初中同高中甚至同一个大学,同一个专业。我从某交通大学毕业后顺利地考到老家的这所公办学校里,那一年,我二十三岁,成为了英语系2班里第一个捧上铁饭碗的人,之后迅速地和文县的一名小学女老师结婚,组成了一对黄金搭档。同年,英语系2班的同学们一部分卷入考编大队里杀出了一条血路,夜以继日地穿梭到无数个城市,祈求有个地方能让他们安身立命,比如贾明。其余的同学便选择进入私立机构,每日叫嚣着拼业绩拼业绩。贾明没那么幸运,他在毕业后辗转到多个城市,先是去了深圳,和其他人投资了一家教育机构,专门给高中的学生补课,前两年赚得金盆满贯,我们都觉得贾明会在那个大城市扎根,过了一年,深圳的教育机构开得跟太原的便利店一样多,贾明从深圳回到老家,只带回来一张狗皮褥子和一包干核桃,他告诉我,这是深圳的特产,别的地方买不到。贾明开始了长期六年的考编生涯,先是考省城,之后考市区,接着考小县城,后来发现连文县都容不下他,终于在他三十岁那年,考到了曹县的一所职业高中里。贾明上岸的那一个晚上,我正哄着刚出生不久的女儿睡觉,手心里握着毛巾,随时准备把她放到床上,一个古怪的响声从我的裤兜里发出,我愤怒地拿起手机。老马,你看到过凌晨四点的文县吗?是贾明,我欲说些什么,贾明已经把电话挂断了。

我颤抖地把手中的杯子放下,呼出的热气冒着雪花,周围的乘客来来回回走动,已经到站了。我提起包下车,在大门口检了票,车票被剪了个缺口,我一贯地拿着包向外走,有人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,很轻,像落了片树叶,我回头一看,是贾明。很意外,我没想到他居然会来车站接我,如果你认识贾明,你会知道他是不会到车站来的,他只会告诉你一个地址,然后呆在原地等待。贾明从我的手里接过了包,告诉我,车停在外面。贾明的衣服敞开着,露出了里面的深灰色格子衬衫,腿上绷着一条西装裤,脚上穿着一双锃亮的棕色皮鞋,两鬓灰白的短发被风吹得荡起来,像芦苇一样在湖的中央荡起一圈圈涟漪。我跟在他的后面,发现贾明的白发变多了,他的身体像是被四根线条向四面八方均匀地扯出去了,直到他可以四平八稳地站在那里。唯一没有改变的是,他还是那么矮,两只裤脚被拖下地上来回摩擦。

早上十点多钟,上班高峰期已经过去,路上只有稀疏的几个行人走动。贾明快速地穿梭在这些人当中,我跟在后面,偶尔他会回头看我一眼,眼含笑意,最后穿过了两个红绿灯,把我带到了一块空旷的地方,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的比亚迪。贾明拍了拍前窗玻璃,从口袋里拿出了钥匙,示意我上车,又打开了后座的车门把包塞了进去。我坐进了副驾驶,车里的热气密密麻麻地袭来,我猛地一哆嗦。贾明弓着腰看着脚下,轻踩离合,而后小心翼翼地摩擦着方向盘,汽车开始左右摇晃起来。车里热的让人发困,我把腿伸直摆在了前面,太阳裸露在楼顶,在天上开了扇灯,一伸手就能关了它。汽车突然往前一缩,像卸了磨的驴皱皱巴巴地缩了缩脑袋。车熄火了。刚提的车?我说,贾明顺着额头抹了把头发,过后吐出两个字,手生,又熄了两次火之后,汽车终于发动了。汽车艰难地在路上行驶着。贾明坐在驾驶座急促地呼吸,剧烈地像是要把车玻璃震碎,车厢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浓烈地牙膏的味道,好像是薄荷味,又好像是柠檬,不管是什么味道,都足以让我的肚子里排山倒海,随时都能从喉咙里冲出来,我吞下去一口唾沫,而后摸了摸手边的水杯,拿起来顺了一口,味道散了不少。贾明还在盯着路面,偶尔环顾一下左右,害怕突然冲出来什么东西,看到我把杯子放下,他说,先去吃饭吧,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面馆。我想先去看看女儿,这让我坐立不安,鼓起勇气将要发出声音的时候,贾明已经用主人的姿态把车开进来了一条小路,他喘着粗气对我说,今天我请客。

穿过了一条老街,涌入了一片海藻式的餐厅,古老而又神秘。贾明转了几圈,终于找到一片空旷的地方,他把那辆比亚迪停了下来,轻轻地关上车门,转身带着我进了一家兰州拉面的馆子里。整个店的规模只有酒店走廊那么窄,两边都放着桌子,中间留了一条过道,店里的服务员都是回族人,头上戴着顶白色的礼拜帽,他们只能侧着身子,把手里的盘子高高举起,从吃面的顾客头顶上洋洋洒洒地穿过,兴许是大早上,店里没有什么人。贾明熟练地挺起肚皮,游刃有余地穿梭其中,带着我拐进了另一个房间,这间房间和隔壁差不多大,里面放着六张桌子,光线很暗,没有一扇窗户,头顶吊着一颗金色的小灯泡,像一根面条一样来回抖动,右边的墙上有一个向里凹进去的窟窿,不大,只是深不见底,一伸手进去就能摸到太平洋。贾明挑了张背后贴墙的桌子坐下,我坐在了他的对面,那个窟窿正对着我的侧脸。

一个服务员走过来,贾明把两根手指举起来,举过了头顶,两碗拉面,他对服务员说。服务员高声对着厨房高声大喊,两碗拉面,贾明从椅子上了站起来,我在金色的灯光中看到了他的影子,显得越发狰狞,他重新将两根手指举过头顶,要两个大碗,这让我始料未及,服务员一瞬间愣在原地,过会儿重新站在厨房外面,两碗拉面,大碗,贾明这才肯扶着桌子坐下来。几只虫子在灯光下面成群结队地晃动,像点了只将要燃尽的蜡烛,抖动个不停。贾明从桌子的一边递过来他的手机,亮着的屏幕在黑暗中显得尤其耀眼,我拿起来看了看,是一个女人,很年轻,三十岁左右,双手交叉站在一个汽车站的门口,手里提着一串钥匙,摸不清高低,倒是胸口勒得很紧,可是鼻头不高,脸蛋不够圆润,显得长相寡淡。贾明已经把脸凑过来,怎么样,他问我,我说,不错,长得很俊,他说,学校超市的老板,脾气好,长得也好,就是年纪有点大了,我说,得赶紧找个女人了,贾明的两根手指挠着桌子,呲呲作响,年底估摸着就能结婚了,今天她忙,下次吧,有空过来一起吃顿饭。在我手指关节的上方,是一张放大的面颊,我盯着贾明鼻尖上的一颗尚未挤破但已将近成熟的闷痘,已经长成了一小块脓包,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到了他跳动的睫毛,保留着我记忆中的样子,原始、浓密。我听见了一声缓慢地机械式的开门声,一束温暖的光躲了进来,这个房间以外所有的物件像是被悬挂在半空中,乒乒乓乓地撞来撞去,偶尔发出一两声巨响,像是家里那个放在客厅里的大肚子电视机,每次开机的时候它都会砰地发出一阵声音,厚重、偏执。直到这束光芒褪去,像一只小金鱼纵身一跃跳入了大海里面随后消失不见。

我们的桌子上多了两碗面和两双筷子,应贾明的要求,是两大碗拉面,两片薄薄的牛肉浮在上面,另外撒了一把香菜末,贾明已经把头伸回去了,他拿起桌子上的辣椒油浇在了香菜上,捏起一双筷子顺着面的纹路搅动,面条缠在了筷子上,贾明把它放进了嘴里,喉咙一伸一缩,囫囵吞咽了下去。可我现在却忐忑不安,说实话,我不喜欢这个面馆,不喜欢这个房间,更不喜欢这个位置,左侧的窟窿像个漩涡,随时准备把我吸进去,吸到另一个世界,贾明显然没有注意到我,不管我被吸到亚马逊,澳大利亚或者是撒哈拉大沙漠,都不会和他有任何关系,他在专心致志地吃面,两边的腮帮子被填满,没有了缝隙。我的耳边都是他呼吸的声音,喘息,面条通过他的喉咙被送进食道,我感觉到了一阵爆炸性的战栗,从我的脚底板窜上去。

我想起一个遥远的味道,我曾经记得的那个味道,记得许多年,直到某一天彻底忘掉了,很奇怪,此刻,贾明坐在身边,我重新想起来了。一个秋天的清晨,我坐在宿舍楼下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海子的诗,每天清晨,我都要在宿舍楼下面读一首诗,那天我正在读那首《春天,十个海子》,春天,十个海子全都复活,在光明的景色中,嘲笑这一野蛮而悲伤的海子,你这么长久地沉睡到底是为了什么?贾明很费力地骑着自行车向我走来,从自行车后座搬下来一个很重的箱子,放在了我的脚边,他对我说,这是一箱铜块,把它倒卖掉,我可以赚一千块钱。我问他,哪儿来的?他说,学校外面停着辆面包车,他们拦着我,让我看了货,都是从钢厂里偷出来的零件,我说,花钱买的?他把自行车推到路边,花了,花了两千八百块钱,我觉得值。两千八百块钱,是我们一整年的学费。贾明蹲下身体打开了箱子,里面是一堆黑色的煤渣,包着一层锡纸。

贾明推着自行车,后座载着那个箱子,我跟在后面,拿着我的诗。面包车已不知所踪,连个轮胎痕迹都没有留下,贾明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情,他无声地把箱子放在地上,对我说,走,去公安局,报警。贾明骑着自行车,我坐在后座,箱子压在了我的腿上,上面放着我的诗,我们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寻找着公安局。大风从东刮到西,贾明渐渐没有了力气,我听见了他的喘息声,像牛一样大的胃,将空气吞下再重新反刍,车子左右摇晃快要摔倒,索性他站在脚蹬子上骑,骑得相当卖力,公路两边的树都在向后倾倒,我紧紧握着箱子,四周围不断有煤粉漏出,漏在发麻的手掌心里,我怀疑这是一箱易碎品,因为我的手掌心感到疼痛。我们好像被关在一个巨大动物的胃里,周围不断有生命被反噬,我看见了贾明变异的肩膀,看见了他灵活的脚脊,看见了他挨了一棒槌的裤裆,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变得相当凶猛,像一只发了狂的野兽。我的诗已经被风吹得卷起来,不见了踪影。

我们找到了当地的公安局,很偏僻,已经快出了市区。贾明从我的手里接过来箱子,我跳下车,双腿仍在打颤,他已经转身向着公安局大门走去,保安按着箱子让他登记,做什么的?贾明把箱子放在地上,从保安手里接过了笔,报警,诈骗,他说,被骗了多少,保安问,两千八百块钱,贾明把笔递了回去,保安指着登记表,他告诉贾明,不算多,上个月有个大学生被骗了七千,不过可以立案了,进去吧。贾明被迫坐在椅子上讲受害过程,据他所说,在车上看到的一定是铜块,一定上是因为车里还有另一个人,在他搬东西的时候换掉了箱子,警察做了笔录,然后就让我们离开了,按他的话说,这笔钱还能追回来吗?难,面包车没有车牌,骗子不是本地人,长相描述也很模糊,全国各地已经发生多次案件了,依然一无所获。箱子留在了公安局,我和贾明走了出来,这时我才看到,他的运动鞋后跟被磨得倾斜,每走一步,他的身体都要向后倒一步,贾明推着自行车打算载我离开。先去吃饭吧,我说,我从另一边拉着车把,把他带到了一个路边摊旁边,这里没有饭店,我打算在这里将就吃一点。我走过去让老板煮了两大碗面,贾明已经缩在了板凳上面,他看起来像是喝醉了酒,摇摆不定,随时都能倒头就睡,老板把面条端在他的面前,我递给他一双筷子,面很多,旁边夹着一筷子土豆丝,红色的油汤上面飘着一层韭菜。贾明接过了筷子,又从旁边拿过了辣椒,添了几勺,倒了半瓶醋,夹起来嗦了一口,嘴巴上沾了一圈辣椒油,他好像吃上了瘾,过后又添了几勺辣椒,我已分不清他吞下去的是面条还是辣椒面,只看见他满脸通红,舌头不断吞吐,这也没能让他停止,直到吃的一根不剩,他突然哭了起来,哭声很大,盖过了路边汽车的鸣笛和狗叫声,像一阵雷声,从远方传来,在我的身体中央炸裂。

我和贾明继续在黑暗的房间坐着,服务员走进来一次,他把一个放着糕点的盘子放在了我旁边的窟窿里,除此之外,没有一个人进来过。我有些困了,贾明看着我面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面说,吃完我们去爬山吧,好多年都没有一起爬过山了。我说,我想先去看看女儿,他说,她正在上专业课,没有空,我们下午回来一起去看她。女儿报的专业是护理,她们需要每天学习怎样给病人铺床,怎样给病人倒屎倒尿,在一间放弃的仓库里,临时改造成了实验室,里面放着一个赤裸的男人的模型,女儿给妻子发了个视频,我看到过的。我犹豫了一会儿,贾明已经站起来走出了房间,我只好跟上去,转头的时候我在灯光下面看见了那个窟窿里有一张黄色的符,看不清画了些什么,我猜想是这是他们古老的信仰,信仰是个奢侈的东西,值得他们去捍卫。我跟着贾明出了门,天空有些灰蒙蒙的,好像快要下雨,秋天很快就要过去,风大的很,呼呼地拍打在我的脸颊上,我不确定现在能不能去爬山。贾明已经去开车,显然,今天他必须要带我去山上走一趟的,我无奈地打开车门坐进去。路上的汽车变得多了起来,贾明的技术太烂,一路上都被其他车挤的急踩刹车,等开到山脚的时候,他已经满头大汗,好在今天不是周末,去山上的人并不多,在我视线之内,只有贾明的这一辆车准备上山。他把衣服袖子解开,向上挽了两个边,露出里面的灰色衬衫,手上的青筋鼓起,在手背上纵横交错,像是在下一盘棋,棋线没有规则,分不清楚河汉界。我重新绑好安全带,再三检查了几遍。

上山的路只有这一条,从山脚开辟出来一条狭窄的路,盘旋着冲到山顶。贾明摸着方向盘开了上去,他开得很慢,几乎是擦着山脚走,沿途长满了荆棘和树枝,从石头缝里冒出来,呲地一声,贾明用力踩了刹车,他把车停了下来,推开了一个小缝,侧着身子钻了出去,我也解开了安全带跟着下车。车被划伤了,从前车灯一路划到门把手,很深,已经露出了漆。有事没?我说,他拿出来一块卫生纸擦了擦,又重新打开车门坐了进去,上车,我们接着走,他说。路越开越窄,只能往上开,不能掉头,贾明已经不再踩油门,一只脚点着离合,另一只脚踩着刹车,我探出头往下看,只能看见漫天遍野的白雾,远处是普通的村庄,红色的砖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,就连天上的云、崎岖的山路、贫穷的街道通通被抹成了红色,沉重的颜色让我烦躁起来。车内不断传来响声,就像有人站在外面拿起拳头锤我们的车门,誓要将我们的门砸穿,贾明的汗水已经将他的毛衣浸湿,直到胸口,都能拧出水来,频频转弯,他的眼睛紧盯着路边的凸面镜,看我们的轮胎擦过公路边缘,随时可能掉下去。我们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。

在我以为要把命交代在这儿的时候,路的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土丘,贾明用力地踩着油门翻了过去,底盘被擦得变形。翻过土丘,我看见了一个天然的湖泊。贾明已瘫倒在座椅上,脸上湿得像做了一幅油画,变成了天然的亚麻色,随着脸的轮廓变得忽明忽暗。我开了门下车,安全带勒到了我的胃,现在正隐隐作痛,我庆幸,还好,没有吃太多东西。我向着湖泊走了过去,只有文县体育馆的操场一样大的湖,看着很清澈,是一种冰冷的浅蓝色,湖的两边有几根枯树,从中间裂开,露出了里面的芯,湖边的水面露出几块石头,我踩在上面,从夹缝中看到一条鱼,头在下面,尾巴向上,我捏着提了起来,是一条巴掌大的鲤鱼,很肥,可惜已经腐烂,鱼眼已经发白,发出了阵阵恶臭,我把它甩在了湖边。我转身看贾明的时候,他已经走下车,提着裤子站在车的侧面,两只手僵硬着,好像有了结冻的迹象。我从湖边向他跑去,发现车被划的很厉害,从前车灯到第二个门的门把手,没有一块儿完整的地方,像一张平面的世界地图,错综复杂。贾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,似染上了瘟疫,他的嘴唇发白,眼睛呆滞,寥寥无几的几根头发粘在额头上,好像是刚刚遇到一场特大暴雨,浑身淋了个通透。我尽可能平静地对他说,一会儿下山,我们去修车,他摆了摆头,不说话,只是一个劲地往湖边走,我紧跟在后面。

贾明站在湖边,我看到了他的眼睛,像一片泥泞的池塘,混浊的让我感到慌张。他抬起脚站在了湖边的一颗石头上面,两只手僵硬地抬起来,脱掉了外套,扔在了湖边的枯草上面,再一次抬起手,放在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上面,紧贴着喉咙,我伸手要将他拽下来,他甩开了我,用了很大的力气,我被推回到了岸上,他对我说,别动,我只是想洗个澡。我看着他脱掉了衬衫,露出来一件发灰的背心,紧接着,这件背心也被扔在了枯草中,肋骨在冷风中根根分明,他又去拉裤头的拉链,脱掉了裤子,里面是一条红色的秋裤,屁股后面有个拳头一样大小的洞,最后他脱得只剩下一条黑色的子弹头裤衩,裤裆下面空落落的,好像什么都没有。天变得黑了起来,看起来马上就要下雨。贾明身上的热气散去,此刻被冻得全身通红,他的骨架和女人一样的瘦弱,胸膛很薄,手臂纤细,脖子也很细长。脚上的皮鞋前前后后都被甩了出去,在水面上冒出两个小水花,须臾间没了踪影。他把一只脚伸进去,湖水浸到了大腿根部,另一只脚踉跄地跟着倒下去,我只能看到他的半个脑袋,像长在水面的一颗花骨朵,他仰躺着,鼻子冒出来,头发浮在上面。贾明的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,顺着水势坐了起来,他突然高声大喊,我要游到对面去。

我站在原地眺望,远处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杂草,很模糊,看不到终点,只觉得远的离谱。贾明像一条鱼一样打了个挺,他的身体尽可能平直,右手臂斜插入水,向右后方抓水,左手臂相继提肘出水,头在肩膀出水时猛烈地呼吸,好像条浮在水面上的海带,在寂静的水面上,凶猛地向前开炮。

在我四十二岁的那个寒冷的下午,我反复拾起十八岁的记忆,恍惚间看见了那个骑着自行车去往公安局路上的像一头猛兽、威风凛凛的贾明,此刻与我的记忆重合了,他重新成为了我的英雄。我们来到了一个遗失的世界,贾明回到了十八岁的模样,而我正在老去,也许我觉得,他应该留在这里,或许永远都不会死去。

贾明依然重复着露出水面的姿势,四处都是飞溅的水花,很快他就能到达彼岸。与我预想的不同,在游到三分之一的位置时,他的身体停在了那个姿势,然后迅速翻了个面儿,他的腿抽筋了。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水面上不断地挣扎,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,逐渐丧失了生气。我脱掉外套跳进水里,湖水密密麻麻地钻进我的衣服里,早该料到,水下真是出乎意料的冷,此刻我沉在水底浑身颤抖,只能奋力向前扑,我抓到了贾明的胳膊,他轻得可怜,好像抓到了一副空皮囊,所有的零件都变得摇摇欲坠。我翻了个身,把他背在背上,他很僵硬,好像一具冷冰冰的尸体,我用力向前游,湖水冲到了我的鼻孔里,耳洞里,它们简直无孔不入,我感觉肺管子要爆炸。我把他拖回到岸上,我们躺在了一片枯草里,贾明始终没有游到湖的对面。天上的乌云散去,此时竟跑出一丝微弱的阳光,我们肩并肩地躺在一起,好像躺在一片云里。

我们回到了车上取暖,贾明躺在副驾驶蜷缩着,我把衣服脱下来拧干水,身上逐渐恢复了正常的温度,我准备开车下山。贾明的脸色发白,浑身哆嗦,此刻,我想起了一种长在深海中的虾。他把湿掉的毯子挪开,从脚底捡起了外套盖在身上,两张唇瓣微张,告诉了我他家的地址之后,两只眼皮塌下去,他很快就睡着了,鼾声很大。我的眼睛盯着前面,汽车在我的控制之中开下山去。

我把车开到了公路上,很快就能到达贾明所说的地址,乌云已经消散,天空彻底晴朗了。我把车开到路的最右边,停在了一颗杨柳树的下面,准备把贾明摇醒,我转身看他,不知道贾明什么时候已经醒过来了,可能在下山的颠簸中醒来,又或许是他听见了车窗外的鸣笛声,我们已经回到了市区。我在树的阴影里看到了贾明病变的眼睛,在两个黑洞里分离崩散,我想到了死亡,想到了濒临死亡的动物,比如,一只被汽车撞死的猫。贾明摘掉了盖在身上的衣服,用手指了指前面的超市,我听到他说,把车停到那里去吧。超市的前面有一块空地,我把车开到用白色油漆画的长方形里面。贾明推开门下了车,往不远处的一扇门里走去。

我跟在贾明的身后,看着他跟着一群人排进了一个队里,红色的方块屏幕亮了,出现了一个向下的绿色箭头,我看着上面的数字从十八跳动到了一,一扇门开了,是一间没有窗户的不锈钢房子。一群人挤了进去,贾明被压榨到了拐角,我们的身体挨得很近,有人手里提着的奶茶被挤爆了,我闻到了奶香味。我看到贾明伸出手,用食指按了负一的按钮,我们的肉体连同心脏随着房子慢慢下坠。门开了,我艰难地伸出脚走出了房子,踩在了一片水泥地上。贾明走在前面,好像马上就要散架,我跟在他的后面,来到了一扇门前,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,我听见金属摩擦的声音,门开了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清新。贾明走进去,侧着身体摸索,我的眼前立刻变得明亮,出现了一张床,一张单人床,盖着一张古老的毛毯。地上摆着一排啤酒瓶,中间夹杂着一个透明的瓶子,倚靠在桌腿上,桌子上面放着一条男人的内裤。没有女人,没有女人生存的痕迹,连一根长的头发丝都没有,除了墙上挂着的一幅裸体女人的油画,只可惜,它没有散发出女人的气息。贾明用手推开了一扇磨砂门,又用另一只手合上,很快,里面散发出了温暖的光。我听见水流从水龙头流到了一个容器里,疯狂地跳起了舞。我听见一声隐忍的哭泣,从他的喉咙里面传出来。

(作者:郭薇薇 编辑:chuangyi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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