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耀祖，男，2004年9月生，山西大同人，晋中信息学院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（专升本）专业2025级学生。2026年，由学校资助，武耀祖来到德国游学。他从来没想到，短短半个月时间，竟让自己不仅感受到了异国他乡的风貌，更是对人生有了新的认识。

来到信院时，我已经将未来规划好了大致的模样，找一份体制内的工作，在合适的年纪结婚，安安稳稳地留在父母身边——不是有多钟爱这样的生活，而是周围的人都是这样过的。然而，学校开展的一项资助6.08万元的赴德活动，让我看到了世界的一角，并开始重新认识自己，认识生活。

互相听不懂的交流

出发前，隔着小小的屏幕，我早已将德国目的地周围的景点都了解了一遍。毕竟在网络如此发达的今天，想找哪个国家的风土人情和旅游攻略都易如反掌。

但站在气势恢宏的柏林大教堂门前，我才意识到，观看视频远没有现场现场震撼。教堂浅米色的石墙被阳光照得温润明亮，绿色的铜质圆顶泛着岁月沉淀后的光泽，穹顶上的十字架在蓝天的映衬下，显得庄严神圣。

我正静静地欣赏这异域风情的建筑，同伴提议可以和旁边一队年纪相仿的外国青年合影。我觉得这事儿简单，于是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英文，走上前去：“Can we take a photo?”对方笑着回答了一长串话，我却没听懂。他们看着我们，我们看着他们，刚才还觉得简单的事情，突然卡住了。

我下意识以为对方是德国学生，便说了句刚学会的“Guten Tag”（你好），又把合影请求翻译成德语，举着手机递过去。可他们看过后仍然摆手，显然没明白。同伴试着说了几个俄语单词，也没能让交流继续下去。

明明只隔着几步，却不知道该怎样把一句话送到对方那里。我心中的兴奋，慢慢变成了窘迫。

我不甘心，继续在翻译软件里切换语言。英语、德语、法语、意大利语……我一条接一条展示。当切换到西班牙语时，原本神色茫然的几个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，纷纷点头，指着手机屏幕，终于给了我们回应。

接着我们便上演了一出“默片”。大家都低头飞快戳着手机屏幕，你敲一段，我回复一段。明明两群人是面对面，却只能无声地“对话”，连时空也好像出现了电影般的延迟特效，我认真在手机上敲，对方却只能疑惑地站在一旁等待翻译，完全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，轮到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如何回复我们，我们也只能一脸友好地傻笑着等在一旁。

我不知道翻译软件是否完整体现了双方的意图，更无法核实情绪是否传递到位，好在配上手势，再加上对方也是年轻人，现场的气氛倒是越来越轻松。快门按下时，我们已经能够自然地向彼此微笑。

看着学院微信公众号推文中的照片，我突然意识到，那短短几分钟让我真切体会到世界的多元，也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语言的隔阂。不自觉地，决心已经暗暗下定，回国一定要好好学习外语——我决定先从考过四级开始，虽然考过了也不意味能解决所有语言障碍，但至少这是个我可以够得着的起点。

一个中餐馆老板的故事

研学期间，学校对接了一家中餐馆，送餐的老板是一位中年华人。一来二去，我们渐渐熟悉了，他对我们讲了他的故事。

四十年前，他一个人拖着行李来到德国。因为一句德语也不会，他只能找到在后厨洗碗的工作，常常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。回到住处，手泡得发白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逢年过节，身边没有家人，也找不到一个能说家乡话的人。

听到这里，我心里一紧。我们只离开家十五天，有同学、有老师，吃住也有人安排，尚且会在异国课堂和陌生人的交流中不知所措。他当年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，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过下去。

他说，语言不通，自己就把菜单贴在墙上，白天干活，晚上背菜名，再跟着德语电视一句句学。自己曾因听不懂客人的要求挨过骂，学手艺时也受过伤，但睡一觉第二天爬起来接着干，接着学。后来，他从洗碗工升职为后厨帮工，又做到了主厨，攒钱盘下了自己的小店。打拼中，他还结识了一位中国姑娘，两人组建了家庭。

现在，他的店面不大，却有不少熟悉的客人——有留学生毕业时特地回来道别，也有老食客搬去别的城市后，依旧给他寄来问候的明信片。他说，自己的生活虽然算不得大富大贵，但也十分幸福。

原本我期待的是一个“在国外当老板发家致富”的传奇故事，没想到，竟然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了生活的打拼！这不仅让我对“居住在国外”这件事不再抱有高大上的印象，更让我更新了对幸福的认知。以前我觉得幸福就是有一份离家近的稳定工作，而异地就意味着漂泊，未知就等同于风险，那么，按照这个标准，那餐馆的老板无疑是“不幸”的，不仅远离故土，更没有带“编制”的工作。可为何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哀怨，反而满脸幸福？这是否意味着，幸福的标准并不唯一？

思来想去，我觉得这位老板的幸福来源于经历中的每一只碗、每一道菜、每一个单词，这些一点一滴的积累，构建起了生活的秩序，也垒起了人生的幸福。

回到住处，我意识到，“异地”和“没编制”不等于不幸福。世界各处都是活生生的人，各有各的欢喜与难处。幸福从来不只有一种样子，我实在不必急着给自己的未来定论。比起现在就选定一条看似稳妥的路，我更应该把眼前的每一件事做好——把能力练扎实，把今天踏踏实实地过好。

粽子到底是纪念谁？

赴德交流期间，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堂课，是文化差异绘画课。没有课件和讲义，老师把笔和纸分发给每个小组，让我们用绘画表达自己理解的中德文化差异。

看着空白的纸，我有点发懵。

“文化”听起来很大，该从哪里落笔？有人提议画建筑，有人想到服饰和节日。我想起这几天大家总会聊到吃饭，便试探着问：“要不画食物吧？来的这几天，大家都吃得惯吗？”

几个人相视一笑，话题一下子有了着落。

我们在纸上画出两边的餐桌：中国这边是面条、饺子、烤鸭、粽子和清茶，德国那边是这几天见过的香肠、牛排、面包、奶酪和甜品。

画完，我和一名组员上台展示。第一次面对异国课堂里的老师，我心里打起了鼓：画出来容易，真要解释清楚，该怎么说？

粽子是百姓们为了让江里的鱼虾不要吃屈原的遗体，所以投下的，但是屈原为什么要投江来着？是被谁陷害来着？搜索信息的过程中，我忽然感到一阵惭愧。自己打磕巴的原因不仅是英文词汇量不够，更糟糕的是，中文的关键信息也没记清楚！身为一个从小就学习语文和历史的中国人，自己竟然在司空见惯的食物上产生了知识盲区！幸亏现在有手机能查，不然可真是丢脸丢到德国了。

捣鼓了一阵，我终于将信息都准备全、翻译好，然后和同伴将两幅画并排展示，老师指着画上的饺子，好奇地问是不是面包。我连忙摇头解释这是饺子，逢年过节，中国人会聚在一起，一边包饺子一边聊这一年来的变化和收获，并展望新一年的好日子。

我一边查找资料，一边讲述。讲着讲着，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、看春晚的情景浮现在脑海中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。平常不觉得，真到远渡重洋，向他人讲起这些习俗，我才猛然惊觉，食物背后是浓浓的亲情。除了象征团聚的饺子，生活中还有多少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物什与瞬间呢？

我们介绍得很详细，老师听得也很认真，不时查看翻译，还饶有兴致地追问这些食物的细节。这让我心中生出一份欣喜和自豪。这并不是因为我讲得多么出色——我的词汇不够丰富，表达也磕磕绊绊，许多细节还需要现查现学。自豪源于自己第一次真切地发现，从小吃惯的食物、年年过的节日，背后竟藏着那么多的细节。那些我以为不值一提的生活，正是大洋彼岸的友人感到新奇和惊叹的故事。

过去，“中华文明源远流长”只是课本上的一行文字，在这堂课上，我忽然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与祖国的联结。文化不仅在史书和博物馆里，也在我家中的餐桌上，在我年复一年地度过、却未必认真理解的生活中。我自豪的是，祖国有着这样深厚的文明，惭愧的是，十几年来自己竟从未体悟到她的历史有多动人。

这节异国的课让我看见了不同的生活，也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来处。我忽然想起创意写作课上老师曾提到“生活在别处”的概念，上了这堂课，我觉得远方当然值得探索，但眼前的一顿饭、一次团聚、一句家人的叮嘱，同样值得用心感受。生活不只在别处，也在我们曾匆匆略过的“此处”。